仪式的流程_仪式的焦唇读后感10篇

发布时间:2019-01-06   来源:励志名言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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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的焦唇读后感10篇

  《仪式的焦唇》是一本由茱萸著作,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裸脊装图书,本书定价:39.00元,页数:181,特精心从网络上整理的一些读者的读后感,希望对大家能有帮助。

  《仪式的焦唇》读后感(一):夏可君评:《诗神的腹语与绿鬼的芽语》

  诗神的腹语与绿鬼的芽语

  ——读茱萸《仪式的焦唇》中的诗

  夏可君(批评家,哲学学者;中国人民大学)

  他是汉语的苗裔,在诗人茱萸自己的遗传学薄记上,他是遗腹子,诗神的遗腹子,他自信被命运所拣选,有此被拣选的自我确认,诗歌的志业浩淼而悠远,机心也倾倒。

  有此自觉,决定了茱萸歌写作的唯美典雅向度,让李商隐、曹丕与阮籍等等文士墨客与这个杂乱的时代同行,他们是否会言不由衷?但芬芳的比喻会甜死人,绿色的怀旧被暮色黛染,古雅的姿态再次纵逸之时,闲读与内咏,都是心气的馥郁。

  现代汉语松开的喉结需要嗓音的金子,炼金术士只能躲在心腹之中,是的,写诗总是心腹之患,古典韵文只能以腹语的方式呢喃,梵唱的轮回塑造出的心腹之语自有它摄魂的檀香。

  古典韵文伴随仪式的步履,二者不可分离,言谈风姿之间,世界倾斜,帝国风骚,慵懒的气息渗透蝴蝶的芬香,长短句是以惆怅来度量的,步调和气氛甜软,隽永,那隽永永远是唯一的基调,丢失了魂魄就散尽。现代语文的散文化无疑就缺乏古典“性情的轮廓”了,茱萸要恢复这无端的闲愁,让闲愁与悼念成为仪式,尽管这会烤焦唇瓣,但却可以恢复汉语的伟大权柄,让诗人的权杖再次发芽。

  在古典韵文与现代散句之间,有着无数灰色的夹层,这皱褶还有待闪耀,那韵致还待款款,深情是恩泽,柔婉是韵脚,录鬼簿上的绿风吹起汉字的漪澜,幻视的目光需要再次明媚起来,在前行与退步之间,就是那一转身的惆怅,踌躇与抽搐,带动几世的心念,让古典语文和现代散文双重地痉挛抖动起来,带出风雅,让庭院开花。

  请为我们保留古意,古老的汉语蜗居着魂魄的牙齿,绵绵的韵律纵横语词的简洁,意象的清澈编织情调的缠绵,诗意的姿态伴随意境的柔婉,这韵律总能护住衰老的躯体,散文化的现代汉语如何再次恢复韵律的嫩舌,这几乎成为当下汉语诗歌唯一的任务。茱萸接受了这个挑战,我愿为之颔首,愿为之伴咏。

  丧失了韵步,就等于丧失了风姿,现代性不就是丧失生命姿态的进程?仪式的焦唇是茱萸风神的心焦,修炼孤绝的腹语术,回到母语的腹部,再度被孕育的痛苦中,重新出生。

  茱萸一开始面对的是诗歌写作本身的命运,这是元-语言层面上的写作。即如何在当代,把衰败冰雪的余温,把暮年提前的夭折,翻译为新的话语,这个自觉暴露了少年的心事,让诗歌在三重的皱褶上展开:

  第一层是诗歌的元语言,这是诗歌本身的命运,诗歌竟然要接受审判,承受背叛与现代性暴力的折损,如何抵御诗歌之外的因素,成为诗歌本身的一项事业,而在古典时代,诗歌的优雅音调是骨子里的颤栗,不需要任何论证,因此新诗的刀锋上有着血丝,但必须让暮色更为从容抵达,以老年的荣耀期许抵御时代的贫乏。

  第二个层面是古典语文已经被折断,只能是折断的枝条,是无根的,丧失了生活的根基,但这些语词不再需要事件与生活的滋养,她们嫁接在心头上。心是语词的根,心之情调,心之低语,是古典诗意依存的唯一位置,在心的枝条上,现代语词开出与古典语文相似的花朵,但这需要内心的坚韧,需要年轻的心加速成熟,以至于在提前的衰老中,让修辞的法则意外归来,让闲愁和痴迷再度开花。

  第三个层面是诗人个体生活的斜倚,诗歌的姿态是倾斜的,在无常的日常生活中,让摇曳的虚像显露,在斜坡上的犹豫不决让花朵的摇曳更为耀眼迷人。

  因为有着如此三重的皱褶,茱萸的诗馥郁芬芳。

  我相信茱萸是一个怀旧的绿鬼转世,这江南的绿,处子的绿,嫩尖上的绿,这芽语的衷肠让年华无比馥郁,青春的形而上学灌入诗意的骨髓,深深浅浅,蜿蜿蜒蜒,现代汉语的目光在绿影中再次幽深了,再次有了坡度。

  你得在一面茱萸的绿镜中回首,才可能看到语词的隐遁如何征服这个浮沉的世界,那隽永的情调如何抵御虚无的侵害。

  |2014年3月

  (已刊《出版广角》[新闻出版类核心期刊]2014年第10期,转载请注明出处。)

  《仪式的焦唇》读后感(二):向以鲜评:《说,不说》

  说,不说

  ——茱萸《仪式的焦唇》小札

  向以鲜(诗人,学者,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试图解读茱萸是徒劳的。虽然茱萸的99首诗作现在就翻开在我的案几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可以抓住茱萸和他的诗歌。实际上,就象茱萸的名字一样,这种神秘又充满感伤情调的植物,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在挚热的怀念和恒久的缺席之间,茱萸既是真实的,也是虚构的。这儿还隐含着另外一层弦外之音:说,或者不说。于茱萸而言,这正是一个问题,仿佛哈姆雷特一般: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诗歌之痛,也正在于说与不说。有时候,不说比说,或更接近于诗的本质。瞽者说:一个神,一生只应该说一句话,而这句话则是完整的。它发出的那个声音不能低于宇宙、或者少于宇宙的总和。这个声音的影子或者幻影,令所有的诗人为之耗尽生命,曲曲折折,千变万化,它包含着过去和未来,甚至以某种方式囊括了星辰。

  我注意到,茱萸在选录诗作时,曾有一个类似于古人焚稿的行为——删诗——他将二十岁前的旧作几乎全部删除了,最后只留下了余烬中的十首。茱萸曾写过南宋词人刘过(《刘过:雨的接纳》),大约比之年轻一代的另一位南宋江湖诗人刘克庄(后村),也曾干过这样的事情:刘克庄三十三岁时,亦即嘉定己卯(公元1219年)时,后村因政治见解与金陵幕府的李珏发生分岐而被放归,他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把之前沤心沥血所创作的数千首诗作付之一炬,只留下了一百首诗歌作为纪念,名之曰《南岳旧稿》。这样的焚稿行为,其情形大抵与政治或艺术梦想相关——在熊熊的火焰中,诗人以一种绝决的方式告别过去。黑夜中的火焰,火焰中的稿纸,化着蝴蝶般飞散的诗屑,随风而逝。茱萸的删诗行为,多少与此有些类似吧。艰辛地写作,这是说;残忍地删除,这是不说。

  这儿饱含敬畏之心,同时充满绝望的宿命感。茱萸在诗中多次写到嘴唇,我甚至在他删余的幸存者中,也找到了“嘴唇”的魅影:“说出秘密的那部分,谁知道它最先被称为什么”(2005年,《词语通道》)。五年之后,茱萸再次写到:“那个早慧者,躲在暗外,贴上死神阴晴不定的嘴唇”(2010年,《叶小鸾:汾湖午梦》)。茱萸甚至忍不住要引用葡萄牙诗人安德拉德在长诗《阴影的重量》中提到的那张焦灼的嘴唇:“雨在唇间洒落,很久以前,雨就扑向烤焦了阴影的石头。”这个意象或许对于茱萸有着隐秘的启示:仪式的焦唇。茱萸告诉我们:“说出,便等于自完满处打开缺口。”那不说又如何呢?茱萸在长诗《仪式的焦唇》结尾处写道:

  实际上,橘园内的那只逆反的昆虫/最终死于明亮的胁迫和仪式的干渴。/春天的深致处倾倒于时间,它的焦灼/拐弯之后,所有的无意义都将被照亮

  ...........................................................|2014-3-6子夜成都石不语斋

  (已刊《羊城晚报》2014年8月11日读书版,转载请注明出处。)

  《仪式的焦唇》读后感(三):诗选8首+策划编辑访谈+诗集汇评

  茱萸诗选8首

  ♦叶小鸾:汾湖午梦

  你把爱情的红玫瑰

  置于我清白的子宫

  ——伊迪特·索德格朗《冷却的白昼》

  盛夏盘踞在途,终结了花粉的暮年,

  余下的葳蕤,却教人袭用草木柔弱的名字

  以驱赶初踏陌生之地的隐秘惊惶。

  我的双眼,被如今的屋舍灼伤,

  而女性永恒,不理会时序变迁的烟幕。

  仆倒的字碑如何测试肉身腐朽的限度,

  墓志铭,这未曾谋面的忧郁情人?

  用午梦和疏香换取传奇,那个早慧者

  逃过了婚姻、衰老和文学的暴政,

  躲在暗处,贴上死神阴晴不定的嘴唇。

  它被装扮得如此鲜艳和娇嫩,及时地

  吐出诱惑的果核,留下才华的残骸,

  它种植各种猜测、无知和偏见混杂的幼苗:

  死亡的自留地上,要丰盈地收获

  首先必须削减枝叶,留下漫长的虚无。

  作为供奉,请用另外的形式享用青春。

  灵魂蝉蜕使容颜不复衰败,逃离尘世的人

  依旧在长的躯体,撑破小小的棺木,

  一年数寸,如那株腊梅树轻盈的肉身。

  在目睹了人世存在的仓皇和潦草之后,

  要如何,才能留开这么一片小小的废墟

  供远足人见证本不存在的哀悼。

  这些举动如此黯淡:捡拾旧物,带走泥土,

  瓦片上的新鲜苔藓,我们的闪烁言辞。

  2010年7月一稿,2012年3月五稿

  * 时访同里古镇,随至吴江叶氏午梦堂遗址,见明代

  女诗人叶小鸾手植之腊梅而作,兼呈同游的诗人苏野。

  ♦避雨的人

  他们互相望了望,在路边医院的

  玻璃廊檐下,听匆忙的脚步。

  裂开的乌云带来白昼的消息,

  闪电端着上帝的盆子,往地面

  倾泻恩典与光束。

  一辆货车驰过,面孔和雨披交替

  出现在这幅画面的角落。

  伞撑开潮湿的初秋,不断有身影

  投向雨幕,不断有风刮过。

  额上的水珠,滑入新来者的沉默。

  都是已经上岸的赶路者,

  太阳一照,谁还记得水的痕迹?

  在这样的晴天,你要走向避雨的人,

  成为那群人中最新鲜的一个。

  ♦喂樱桃

  我们来拆词:蔷薇科,

  落叶乔木,樱属,果实。

  用牙齿剖开它,和

  从形象上生吞它,

  有什么了不起的区别?

  发育起来的鲜红,

  小惊颤,浸满露水。

  留香的唇,贴紧

  时间之额。你从哪里眺见

  仲夏的远景?

  就剩下这些了,都给你:

  水果家族里的小女儿

  ♦夏日即景

  长江南岸,倦意滋生的

  午后,这块审美的腹地面临着

  目光有预谋的包抄和劫掠。

  要沦陷,就干脆彻底一些——

  狭小的阳台上,晾衣竿撑起

  日常生活的万国旗帜:

  从汗渍处退役,欣欣然

  投入到带有肥皂香味的空气中。

  让它们无风自动吧,为了

  显得更像生活在人间,你不介意

  下一趟楼:从十一层到地面,

  左拐到一扇从不关的院门边;

  绕过密云路街角拥挤的人群,

  从未如此接近过市声,

  它饱满而自足,不理会

  一个无聊观察者外行的倾听。

  耷拉的叶片上布满灰尘,

  枝条各安其位,如同夜晚

  井然的繁星秩序,不可测度。

  这能安然面对风雨暴动的

  柔弱之物,会让你忘记

  植物分类学和部分园艺知识。

  喔,对,还有夹竹桃,

  这剧毒的植株

  有着诱人的殷红之唇。

  ♦凤梨劫

  内心甜蜜的较量,含混而亲密,

  你明晃晃的卸甲归田的心思,裸露在早春的空气里。

  剃去鳞片,喉的天险如何飞度?

  红得深入骨髓的证明,在唇齿间,作销魂的一吻。

  ♦风雪与远游

  若觉得这会是一次更深的失败,那么你便错了。

  它们只是一样的模具,在没有差别的四季,

  给我一个无能为力的开始,

  于午夜聚啸,出产类似的影子。

  如今,我们在汉语内部遭遇芳草、流水和暖红,

  无处不在的现代性,那非同一般的嚎叫。

  你不知道,有些生动的植物以及

  值得道说的枯燥细节仍在左右着我们的步子。

  部分人在场,另一部分人抽身,

  你从来都不是风雪背后假想的敌人,

  能够见证时间的下坠。

  一枚橙的汁液中我们怀念汉语,身体的

  隐秘部分浸没其中。小腿的光滑弧线痴了,

  还有骨骼、关节、血肉和毛发,它们

  左右着词与词的相逢和零落,它们断言:

  “不生长植物的季节,是干枯的”,

  但是这残缺之上的完整可以被触摸,

  是所有的光辉,让我们激动。

  可设计一场情节显豁的远游又能如何?

  你能在二月的阳光之浅里提炼出湛蓝?你能

  在赭石色的花朵里取消比喻?

  你道不明这样的午夜之轻、风雪之面具,

  它们具有虚构的全部特征。掌握它就意味着,

  为造物而生的机窍,在你我的掌心静泊。

  ♦庾信:春人恒聚

  当我倦于赞颂晨曦和日落

  请不要把我列入不朽者的行列

  ——埃兹拉·庞德《希腊隽语》

  兰成……这华美的表字带给后人的,

  除了传奇故事,还有历史的共振?

  奇妙的标识,笼罩的命运,伸——

  出去的手,湍急的喘息和乱局。

  公元548年,铁制面具的寒意让诗

  蒙上了一层薄霜,心智的溃败比之

  一千四百年后同名号者的出奔又如何?

  回到温暖的南方去!那里有十五岁

  最初的绮宴,铺陈完美,刚露出一角

  绸缎细密的织纹。而岁月晏安,适宜

  采摘林中野蕈,挑破枝头嫩红的新鲜,

  游春的人来回拾取聚会后留存的喧闹。

  诗人只用了几个精巧的对仗,王朝的

  偏安便陡然获得了无数赞美的丰赡。

  然而我们目睹过你的逃亡,它带着

  柔弱而细腻的宫体嗓音在呼救。灯影

  细微的摆动,足够清扫挫败感仅有的

  残渣——天分是迟来的礼物,无补于

  修复时局,但可以给六朝以一个理由,

  来赎回文学的橘树,在北方的铜镜中

  留下摇曳的虚像,孕诞出绵长的甜味。

  是的,你深谙日升月恒的规则,屈服于

  这永恒之力,直到苍老降临,诗的近视

  居然得到了意外的治愈。我们该重提

  晚辈们奉上的恭维吗?不朽者厌倦了

  时间的反复无常,歌舞能唤回十五岁或

  二十五岁颤抖的青春吗?而游园与赏秋

  作为传统剧目将被无限期共享和保留。

  2013年8月草拟,2013年深秋再改。

  * 呈诗人柏桦,整个夏天,我们曾多次言及诗人庾信,

  谈到汉语的典丽与悲怆,在网上,在他成都的家中。

  ♦李商隐:春深脱衣

  那发芽的权杖难道不陪圣神去往山中,

  依坡而上,不停攀登,直到最高的山峰?

  ——保罗·策兰《靠近墓地》

  (一)果近

  春天丝毫没有要如期离开的意思,

  它赖在闰月里等待被文学再次押韵。

  五绝?七律?或者骈体文的斑斓?

  得问那冢中人,愿用不朽来交换什么。

  兑现这个安稳的墓园,用它去疗救

  千年来的不眠之夜?换来复活的唇舌,

  召唤节节败退的青春?或者想重新

  获得一具鲜活的皮囊,迎接漂流的爱欲、

  更新的腐烂?于一场历史的夜雨前,

  驱除笼罩在家族上空恐惧的阴云?

  荥阳郊外,檀山之原,那些消失的

  族人魂魄,驻扎着累世的血缘和哀伤。

  你撰写好碑文,并用修辞浇灌它们,

  直到繁茂的枸桃树枝撑起薄薄的绿荫:

  如今墓边的桑葚和青梅半熟,这几颗

  诗的浆果迟早也要被命运的流弹击中。

  迁徙变成一个徒劳的韵步。回忆要怎样

  丰盈起来,与众神的盟契便能自然解开?

  这个汉语的苗裔、孤儿,被时间遗弃,

  只在连绵的病痛里得到忧郁的抚慰。

  忘掉这些包袱里熟透的债、性情的轮廓!

  语言的果核早结到了枝头,该去采摘的人,

  现在都甘愿患上了自闭症:他们妄图

  用撒娇的方式,去结束这个拖沓的季节。

  (二)无端

  我不会任何一样乐器,即使你曾

  反复描摹过她们身体的曼妙之处。

  寂静是最好的伴奏,墓园中写生的

  姑娘们很乐于接受这没来由的眷顾。

  苦涩的夕照是大自然赐予的墓志,

  鸟群疾掠而过,带走页岩的浅褐色。

  地表发炎,皮肤隆起少女试啼的乳房,

  山坡却还没有撑开她们性感的花蕾。

  又一个青春的漩涡,扎进来还是趟过去:

  想象力的学校里,性欲是最好的老师?

  它教会我们点燃肉体的余烬,恢复

  与世界作亲密接触的知觉:微光还是

  烈焰?美酒甘甜,带来久违的晨勃——

  虽然你刚拒绝了一桩来自行政的玉成。

  歌舞长夜不息,冷意在迷梦里招手,

  打翻的烛台像根刺,戳穿黎明的帷幕。

  银针蜷曲,织出的锦绣被说成是爱的

  遮羞布:政治的驴唇终于安在了男性

  不应期困乏的龟头上;你的精液制造出

  信仰的死婴,愧对帝国惆怅的落日。

  多少中途的分离闪烁在牙齿和舌头上,

  它们温故而知新,记得友情及缠绵的

  每一个细节,悼念的参照系却愈发干枯,

  焦渴的热情已蒸干了新长出来的水分。

  (三)芽蜕

  只售单程票的暮春深处,冒昧的造访者

  要停稳一辆代步的车可不是件易事。

  诗不向感情收取燃油费,我们却躲不开

  美学的事后审查:它有权怀疑不规矩的

  现代诗人在语言中是否实施了醉驾,

  并要求翻看我们在修辞上的诚信记录。

  墓园不会代为辩护,它埋葬着几个符号:

  情种,伤心客,糖尿病人,帝国失意官员;

  不称职的道教徒却有个沉湎佛学的中年。

  春天一再衰落后,这些都要被抛进高温,

  烘烤出由香草、烟波和宿醉和成的面点,

  混搭牢骚与传奇,摆上落寞的餐桌;

  香气和色泽早已消褪,一如曾有的步履,

  那张锦瑟也衰老不堪,声音侵蚀着喉结。

  我曾妄图获得美的授权,指挥你的节奏

  去攻克虚无,文字的通胀却击溃了我们;

  才华这味毒药,使人陷入自身的喘息,

  为向隐喻借贷的意义付出成倍的利息。

  而如今我爱上了叶片缝隙泄露的光线,

  它们即将见证一个季节语言额度的结算。

  青果、残荷,接着是秋风和素雪的轮回:

  诗神的遗腹子,被命运所拣选的那个人,

  你的手杖会再度发芽,挺起诱人的枝杈,

  收复汉语的伟大权柄,那阴凉的拱门。

  2012年5月29日、7月3日

  * 暮春谒荥阳檀山之原李商隐衣冠冢,取其集中诗题

  “春深脱衣”而作,兼示同行的诗人刀刀和刘旭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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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划编辑问卷

  1、 请谈谈你的诗歌理想。你想达到一种什么样的诗学/诗艺/诗史的境界?

  诗的创作该是一个快乐的、造物的过程。诗人之为诗人,恰在那一瞬间的专注和充满神性上,其他时候,他们仅仅是尘世的血肉之躯。诗人们通过驱遣语词来经营新的空间和国度,任何诗中的造物,都该是一个独立的、自足的,却也是可以无限增殖的……小世界。它经得起被不断丰富,被阐释和过度阐释,且能在被不断解读中愈加丰满。它们有着不断移动的边界。从本质上说,诗确立另一种造物的法则,并允许永远处于造物的未完成过程中。

  2、 你写诗的原始动力是什么?你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开始写诗的?

  童年修养中营造出来的对文学的本分,青春期的焦躁,渴望与他人区别开来的自尊心,以及或许有的天性中的那么一点自卑感。抛开可能具有自我赋魅色彩的少年时期旧体诗词创作不谈,我的新诗写作开始于15岁,这些当年的习作随后出现在了一些诗歌刊物上,这给了我极大的信心,也促使一个少年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互联网更是提供了最大的便利度,通过它,我意识到自己即将进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大天地。

  但我更愿意将那个晦暗的学徒时代称为自己诗歌写作历史的史前阶段。2005年,外省的懵懂少年籍着人生的某些机缘来到了大都会,他与这座日本作家松村梢风1924年名之为“魔都”的城市随即发展出了一种持续N年的、若即若离的关系,并且这种关系很可能将一直持续下去。由于写作,他与诗歌也保持着某种特殊的联系,以至于从外省到都会的旅途中,这件轻薄易碎的行李被随身携带、保护到坚硬的躯壳里;而这躯壳,在面对外来事物的冲撞之时首先想着的是闭锁它的开关,直到有一天坦然地被生活内在的顽强和外显的经验所击破。他在象牙塔里继续写着青春的咏叹调、挥霍那个年纪的明亮和孤独,并逐渐意识到和这座城市、这个地名慢慢建立起来的关联。虽然拱廊街、橱窗和车水马龙的外部世界让他在日后将上海和十九世纪波德莱尔的巴黎产生了联想,但他并没有变成操持着汉语写作的波希米亚人。

  这座移民城市里,聚居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外省诗人,他们在这里呼吸、扎根和繁衍,并互相致以诗歌的问候。他开始认识他们,建立情谊,并获得各种各样的帮助和鼓励。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变换的不止地名,还有整个交际网络,在这个网络中,他获得了不少认同,也积攒了日后获益良多的经验和学问,更重要的是,收获了同代人之间给出的友情。

  3、 你的诗歌养料的来源是什么?谁影响了你?

  大家太习惯于轻而易举地通过诗人之口直接听闻到关于他作品的秘密了,甚至他的隐秘师承。这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情。什么是养料呢?还有什么养料比生活本身更包罗万象而体贴入微的?

  当然我并不介意说出所谓的诗歌养料的个人答案。它们主要从诗歌之外来,比如哲学,比如艺术,比如历史,当然,还有生活自身的多样和包容。这么答太缺乏诚意了?但有一点我是明确的:诗本身带给诗的,可能真不多。

  在诗或知识资源的内部来讨论,若是要“攀附”一下,兴许也能列举一些。比如李商隐,他在汉语上留下的独一无二的气息,令人深陷其中,感染我十年以上;比如伊夫·博纳富瓦,他的长诗《戏剧》当时直接引发了我写下那首至今看来也还不错的长诗《斜坡手记》;比如海外汉学,这在传统学界看来可能不算一流的学问,它的很多新思路和话语方式,倒是在我的诗歌写作上留下了投影。至于用得怎么样,我说了不算。我也不知道谁说了才算。

  4、 你对诗歌的一些元问题是如何理解的?比如,什么是诗,新诗的形式应该是什么样的,新诗与古典诗词和西方诗的关系是什么,新诗的前景是什么,修辞的密度问题,诗句和词语的内部张力问题,口语和书面语的问题……

  这一连串的宏大问题并不适合我在一个访谈中来回答。如果有那么几个人会对我谈论这些有兴趣的话,可以参见我的一篇论文《临渊照影:当代诗的可能》(载《当代诗•贰》,孙文波主编,文化艺术出版社2011年版)。不过,在这篇文章中,我所抛出的问题,要远比我所能真切解答的问题,要多得多。

  5、 你认为汉语新诗百年来的创作成就如何?你最欣赏和赞扬哪位诗人?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还是忍不住套用这个俗滥至极的回答:这是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差的年代。这句话出自狄更斯的《双城记》。在同一个段落里,还有一句,一样耳熟能详:“某些最喧嚣的权威坚持要用形容词的最高级来形容它。”这样说,不是意在提示一种庸俗的辩证主义,而是,在我看来,评判汉语新诗百年来德成就之时机,或许远未到来。

  作为这个历史进程中阶段性地闪亮在汉语夜空的诗人中的一员,我当然对此饱含期待。我愿意将杜甫一首诗中的句子挪用到这里来回答第二个问题:“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前辈飞腾入,馀波绮丽为。”

  6、 你写了多少首诗了?这些年来这些诗的创作过程中你在什么时候遇到了哪些瓶颈?是如何突破的?

  从2003年算起,十余年间我大概创作了400首左右的诗,不过现在,它们中的大部分都不复存在:我在2010年将其中的四分之三都删除了。瓶颈或突破?没法谈。甘苦自知吧。

  7、 你如何评价自己当前的写作?如何评价自己新出的这本诗集?

  第一个问题:需要更勇猛精进。

  第二个问题:你写下这些,却遗漏了更多。这似乎永远是写作者的宿命。这次十年作品的结集,近乎打扫早餐之后的狼藉桌面,仓促而充满远行的迫切。而随后的出版则或许意味着,这些文字将洒落在更为淼远的江湖,或吸引到一些钓竿,或入水无痕——却总好过仅仅委顿于泥土,且无充当肥料的资格。

  阿波罗神庙门柱上的古老神谕说,“认识你自己!”但这件事情何其难。将自己结出的小小果实——或许还称不上——袒露于众人面前,从他人的眼睛中反观自己,是残忍还是恩慈?是自负还是自卑?甚或仅仅是试图通过本雅明所谓的“被视为是最享誉的方法”来获取一册书?我恐怕自己也说不清楚。但这样的方式或许更像是告别,告别那个二十多年来的自己,而成为一个新的自己。假设这绮年值得一提,兴许更如这出自地底的煤块,可燃、可增添重新出发的勇气、可照亮今后的路程。不过悲观一点说,这煤块,也止是天地大变之后所余之劫灰而已。两当轩所言“结束铅华归少作”,当初读去,看作是少作铅华终究当弃的决绝,如今解来,便愈觉这“结束”二字道尽甘苦:结束,结-束,在将少作“束”之高阁前,“结”的过程,对镜自视的惊心动魄,该如何排遣?还不如效程偈庵,“相邀结束踏春场”?

  8、 你当前最关心的诗学/诗坛问题是什么?或者说,你在思考什么与诗有关的问题?

  一、 怎么绕过“诗”来写作。

  二、 如何建构诗的文体自律,如何达成一些起码的文体共识,并由足够优秀的作者提供足以开启后来的典范之作——它应当拒绝提供仿效与临摹的样板,却提供经验的开敞与多重的可能——才是我们能对汉语与汉语诗歌能有所推进的前提之一。

  9、 你思考过诗歌的世俗境遇问题吗?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我觉得我们需要思考诗人的世俗境遇,至于诗歌,它只需要“如其所是”就够了。

  10、你如何处理一些你看不懂的诗?这包括其他诗人的作品和你自己的作品,这其中的问题之一是,你有没有写过自己看不懂的诗?

  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自己的写作中想要什么,并且依赖于这种强力和清晰度,来构建自己的诗学体系和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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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集汇评

  ♦向明(生于1928年,台湾现代诗人;《蓝星诗刊》主编)

  我将努力读你的两本代表作(指诗集《仪式的焦唇》和文集《浆果与流转之诗》)。好像你对古典非常有心得,很多意象用在你的作品中,这一点就非常难得。诗的开发、纵的继承也很重要。

  ♦柏桦(著名诗人,教授;西南交通大学中文系)

  茱萸诗集《仪式的焦唇》的做工完美,选用的字体和大小亦好。茱萸的字写得好,我在想如果用他的手写体来印他的诗集那该是多么优雅的事。他的字像陈东东的字,只是更秀丽些。我继续想,如果张枣还在世,看到了这册诗集,应该亦会动容吧。

  ♦夏可君(艺术批评家,哲学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

  他是汉语的苗裔,在诗人茱萸自己的遗传学薄记上,他是遗腹子,诗神的遗腹子,他自信被命运所拣选,有此被拣选的自我确认,诗歌的志业浩淼而悠远,机心也倾倒。……仪式的焦唇是茱萸风神的心焦,修炼孤绝的腹语术,回到母语的腹部,再度被孕育的痛苦中,重新出生。

  请为我们保留古意,古老的汉语蜗居着魂魄的牙齿,绵绵的韵律纵横语词的简洁,意象的清澈编织情调的缠绵,诗意的姿态伴随意境的柔婉,这韵律总能护住衰老的躯体,散文化的现代汉语如何再次恢复韵律的嫩舌,这几乎成为当下汉语诗歌唯一的任务。茱萸接受了这个挑战,我愿为之颔首,愿为之伴咏。

  (选自夏可君评论《诗神的腹语与绿鬼的芽语:读茱萸<仪式的焦唇>中的诗》)

  ♦向以鲜(诗人,学者;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

  试图解读茱萸是徒劳的。虽然茱萸的99首诗作现在就翻开在我的案几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可以抓住茱萸和他的诗歌。实际上,就象茱萸的名字一样,这种神秘又充满感伤情调的植物,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在挚热的怀念和恒久的缺席之间,茱萸既是真实的,也是虚构的。

  (选自向以鲜评论《说,不说:茱萸<仪式的焦唇>小札》)

  ♦桑克(著名诗人,翻译家)

  从语言到意识皆是相当成熟的作品。茱萸之《仪式的焦唇》,期待爱诗者的阅读。

  ♦赵晓辉(批评家,学者)

  茱萸的《九枝灯》如琐窗朱户,给人错彩镂金、雕缋满眼之感,令人叹息当代新诗竟可以如此展现汉语深稳华丽之美。《九枝灯》深婉密丽,如刺組绣,且以赋为诗,章法逆挽曲折,有揖让进退的姿态之美。韩翃诗:“春楼不闭葳蕤锁,绿水回通宛转桥”,茱萸诗就如同这葳蕤锁和宛转桥,属于不厌其烦地培植细节枝蔓之美的类型。当然,其实修饰太多会降低诗歌的力量感,如习武之人发功,招数繁复优美固然“不明觉厉”,但一招毙命似乎更加威武。然而不可否认,如此一意孤行地抵死缠绵,自觉地远离文以载道家国之慨的写作,也令人起敬。

  ♦王健(书评人,青年学者;同济大学哲学系)

  茱萸迷恋于捕捉与世界相遇的瞬间,并擅长在这瞬间里重新揣度对象的意义。茱萸安排了相遇,却并不想将这相遇的进程据为“我”有,他似乎并不迷恋于个体情感的抒发,亦不想要塑造一个“我”去统筹所安排相遇的意义。呈现相遇正是为了这火花的擦出,不仅在于界限的跨越,还在于世界的照亮。在这光亮的瞬间,茱萸也将自己两项探索的努力带到了读者面前:一是在诸如命运、古典、权力等的这些话语界限中寻找虚无的缝隙;二是在虚无的缝隙中,继而分辨出我们生活于其中、混沌且粘稠的这个生活世界。(选自王健评论《“相遇”与“粘稠”:记茱萸诗歌中被擦亮的世界)

  ♦叶美(青年诗人;现居海南)

  茱萸的《仪式的焦唇》这部诗集,在新诗的古典性衔接上做了很多大胆,重要和新鲜的尝试,相信未来这些尝试还会越来越重要。

  ♦黎衡(青年诗人,南方日报出版社编辑)

  茱萸满怀眷恋、近乎执拗地要“去虚构每一个已经模糊的镜像”。他想要栽植的,简直是汉语镜像的森林……当镜像转向另一个角度,是否又可以说,也许《玩具门诊》、《黑暗料理》和《永夜·序诗》更接近李义山,《避雨的人》、《夏日即景》更接近孟浩然?即使是 “九枝灯”里的李商隐和孟浩然,也因为与策兰、博尔赫斯的引文相映成趣,而早已不是他们自己。这陌生的“另一个世界”是否是连通古今的“斜坡”?又是否是一次“于你我而言都是徒劳”的“仪式”?至少,这个文化虚无的时代需要仪式,这既是自证合法性的努力,也是向记忆和未来的致敬。 (选自(选自黎衡评论《缺席之镜像》))

  《仪式的焦唇》读后感(四):王健评:《“相遇”与“粘稠”》

  “相遇”与“粘稠”

  ——记茱萸诗歌中被擦亮的世界

  王健(书评人,哲学博士)

  诗是茱萸看世界的眼睛,我们则通过这双眼睛,去看茱萸所看见的世界。

  茱萸眼中的世界并非一幅静止的山水画,而是充满着各种动态的相遇与碰撞。他迷恋于捕捉与世界相遇的瞬间,并擅长在这瞬间里重新揣度对象的意义。茱萸世界中的对象并非某些固定或单一之物,而是一系列因相遇所而产生的关系纠葛。其体验即暗嵌于这些纠葛中,对对象所呈现出的新的意义进行探触。这些体验既可以来自于与现实事件的相遇之中,如《地铁车厢速写》、《咸鱼书店》、《海葵》等;又可以来自于古典诗人与现代社会的相遇之中,如《九枝灯》组诗。籍这些被巧心安排的相遇,茱萸得以来回穿越于我、物、古典、现代等各种界限之间,让界限两端的事物因相遇而消除彼此的陌生感。同时,这也能让诗的玄思更多的撞向在生活中具有切身性的情感,继而让诗的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茱萸试图让诗歌切入生活世界之中,而并非是在后者之外重塑一个乌托邦的世界。

  茱萸安排了相遇,却并不想将这相遇的进程据为“我”有,他似乎并不迷恋于个体情感的抒发,亦不想要塑造一个“我”去统筹所安排相遇的意义。这种倾向在他07年的《穆天子与山海经》组诗后变得愈发明显, “我”的统摄痕迹在茱萸之后的诗作里变得越来越弱,逐渐退化为了其所安排的诸多相遇力量中的一种。这也可以理解为是茱萸创作观点的流露:世界并非是诗歌中的“我”所能把握的,它只能在诸多的相遇瞬间所擦出的火花中,一闪而过的被照亮。呈现相遇正是为了这火花的擦出,不仅在于界限的跨越,还在于世界的照亮。在这光亮的瞬间,茱萸也将自己两项探索的努力带到了读者面前:一是在诸如命运、古典、权力等的这些话语界限中寻找虚无的缝隙;二是在虚无的缝隙中,继而分辨出我们生活于其中、混沌且粘稠的这个生活世界。以一诗为例:

  绕过密云路街角拥挤的人群∕从未如此接近过市声,∕它饱满而自足,不理会∕一个无聊观察者外行的倾听。∕耷拉的叶片上布满灰尘,∕枝条各安其味,如同夜晚∕井然的繁星秩序,不可测度。∕这能安然面对风雨暴动的∕柔弱之物,会让你忘记∕植物分类学和部分园艺知识。

  ——《夏日即景》(2011年6月8日)

  这是很典型的茱萸所要呈现的世界。它位于一切知识的分类与言说之外,是一种拒绝被测度、充满着矛盾却又森然有序的粘稠状态。它独立于一切语言的征用,却时刻保持着新鲜的质感。生活世界的这种粘稠状态吸引着茱萸,这也是他想要用诗歌去照亮的:这个世界看不清、摸不明、穿不透、握不住,我们却又因为生活于其中,对之能够去看、去摸、去穿与去握。

  面对这样一个世界,尽管可以通过组织各种相遇去切入它、照亮它,茱萸却并未因此而将自己看做宙斯,企图要以诗作闪电去警醒世人,他自己似乎从未想过去染指这一角色。相比而言,“擦亮”会比“照亮”更合适于茱萸的工作,他要做的更像是一位环卫工人,执诗歌之布,去擦拭其目所能及的、在现实都市生活中蒙尘的语言玻璃,让一个粘稠却丰富而美丽的世界得以呈现。或许茱萸认为,自己无力阻止玻璃再次蒙尘,也无法抵制建筑的日趋老化,却可以凭绵薄之力,尽可能的去擦亮、展现出更多的风景。

  2014年春

  《仪式的焦唇》读后感(五):黎衡评:《缺席之镜像》

  缺席之镜像

  ——茱萸诗的“斜坡”与“仪式”

  黎衡(著名青年诗人,批评家)

  我的父亲啊我用了四年去感受没有你的日子

  却很少想起你,只依赖当初的不知所措

  去虚构每一个已经模糊的镜像

  ——《岁末想起父亲》,2005年12月

  这是《仪式的焦唇》附录里茱萸写于18岁的一首杰作,附录名为“二十岁前旧作删余”。这样的诗“劫后余生”,实在是诗人的幸运。我冒昧地从这首带着私密个人经验的诗入手,来谈论茱萸的写作。在对希腊导演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雾中风景》的影评里,我曾经写道:

  “对复数的人而言,创生是个谜;对单数的人而言,诞生也是个谜……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奇迹。‘你’从万千的时代地域中被选定在这里,‘你’的长辈在亿万人中奇妙地繁衍、相遇、结合,父母给予‘你’生命的时间也充满偶然。‘你’是从无数的‘你’的反对者和取消者中走来,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是,习见和伦常麻木了‘你’对生命的奇迹感……而没有父亲的孩子,可能是对世界最惊讶、孤独感最深的人。‘少而无父者谓之孤。’内在的孤独,选中了他们,把单数的孤独展开为复数的孤独。”

  缺席,为孤独提供了景深,缺席意味着虚无,一种不在场的漠然和斩断了联系的空荡。它带来的感受,其实是“很少想起你,只依赖当初的不知所措”。这份真实,更让人无力、伤感。而在副题为“献给记忆。它因远去而伟大”的长诗《斜坡手记》里,“透过年龄”“照耀我”的“你”同样缺席而幽隐。在与缺席者的对峙和对话中,斜坡是“那张歧义的脸”,时代的幻象被借来的相机暂时保留。“我”孑立于田园与都会、往事与幻觉、信息与意义的碎裂撕扯中,因为缺席者浮标般隐现,“我”的分身也需要辨别,“你”使“我”成了悬而未决的。不必揣测《斜坡手记》中的“你”到底是具体的某个人,还是“记忆”、“缪斯”、“灵魂”的人格化,抑或是“我”自己的倒影,正是这个亲密的人称的不确定性,丰富了“斜坡”这个强力的能指被诗人赋予的深渊般的意味。是斜坡,不是陡坡,是慢的,不是快的,是通道,不是终点,是过程,不是解决,“它是我们下滑的宿命和安慰,同样也是上升之梯,犹豫不决的路面”。《斜坡手记》无疑是茱萸诗歌言说的抱负和能力的一次集中体现,织就一个喻体,让它仿佛和一切发生关联,而又回到它自身“谜语的形式”中。

  同样缺席的,是已然失落的汉语的文化故国和文本世界。茱萸满怀眷恋、近乎执拗地要“去虚构每一个已经模糊的镜像”。从他的诗集目录就不难看出,他想要栽植的,简直是汉语镜像的森林:从“九枝灯”里的曹丕和李商隐,到“群芳谱”里的花神引和香菖兰,从“穆天子和他的山海经”里的不周山和射日,到“夏秋手札”里的广陵散和陇上歌……这是出于情怀的隔空互文,当然,也是精心营构的文本实验。稍微遗憾的是,这种实验更多的还是题材意义上的,要借其创生语言,使同种文字、两种语言系统的文言文和现代汉语、旧诗和新诗产生语法意义上电光火石的碰撞,则是更大的挑战。宇文所安在他的《中国传统诗歌与诗学:世界的征象》的序言里评论“4世纪至12世纪的中国诗歌”时说:“意识世界随着给予其支撑的文化一起消亡而消亡。我们不可能复原并真的栖居于那些世界,我们也不可能成为早期的中国读者。”(陈小亮译)对一个美国的汉学家如是,对一个当代的中国人同样如是。

  当镜像转向另一个角度,是否又可以说,也许《玩具门诊》、《黑暗料理》和《永夜·序诗》更接近李义山,《避雨的人》、《夏日即景》更接近孟浩然?即使是 “九枝灯”里的李商隐和孟浩然,也因为与策兰、博尔赫斯的引文相映成趣,而早已不是他们自己。宇文所安又说:“伟大的艺术不为确证一个我们感到舒适如归的世界而存在,相反,它要求我们将自身交给另一个世界一次。”这陌生的“另一个世界”是否是连通古今的“斜坡”?又是否是一次“于你我而言都是徒劳”的“仪式”?至少,这个文化虚无的时代需要仪式,这既是自证合法性的努力,也是向记忆和未来的致敬。

  2014年3月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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