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村医老陈来了。老陈叫陈德厚,五十八岁,瘦高个,驼背,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他的脸色蜡黄,眼袋很深,嘴唇发紫,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咳嗽,咳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张揉皱的纸。他提着一个药箱,站在纸扎铺门口,敲了三下门。“林生?我是老陈。你爷爷的朋友。”林生打开门。老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他看了看林生的手——手指上全是伤口,有的已经感染了,红肿流脓。“我来给你处理一下。”老陈走进来,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拿出碘伏、棉签、纱布、胶带,“你爷爷在的时候,手伤了也是我处理的。他手指上的橡皮膏,一半是我贴的。”林生在桌边坐下来,伸出手。老陈蹲下来,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拭林生手指上的伤口。碘伏碰到伤口,疼得林生龇了牙,但他没有缩手。“忍着点。”老陈说,“你这些伤口再不处理,会烂的。”林生看着老陈的手。那双手很瘦,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盖发黄。手在发抖,不是老年性的那种抖,而是更细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的抖。“陈叔,你的手怎么了?”林生问。老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药。“老毛病。风湿。”林生注意到老陈的手背上有一层淡黄色的、发亮的薄膜——和李婶、赵小军指甲里的东西一模一样。他的心跳加快了。“陈叔,你手上那层黄的是什么?”老陈把手缩了回去,用袖子盖住。“没什么。皮肤干燥。”林生盯着他的眼睛。老陈的眼神在躲闪,不敢和他对视。他低下头,继续擦药,但手抖得更厉害了。“林生,”老陈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什么事?”“死的人,都是你给他们扎过纸人的。”林生的后背一凉。他想了想——王德贵,扎过。李婶,扎过。赵小军,扎过。赵小花,扎过。每一个人,在死之前都来找过他扎纸人。“你是说,我扎纸人把他们害死了?”“不是害死。”老陈把碘伏瓶盖拧上,收拾药箱,“是——标记。你给他们扎纸人的时候,姓周的就知道他们了。你的纸人像一盏灯,照亮了他们的名字。”林生的手攥紧了。“你怎么知道这些?”老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背起药箱,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生说了一句:“你爷爷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然后他走进了雾里。林生追出去,站在门口,看着老陈的背影。老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像一个背着重物的人。他的白大褂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和雾混在一起。但在他消失之前,林生看到了一个东西。老陈的影子。不是正常的影子——他的影子是歪的,像被人从中间折过。影子的形状不是人的形状,而是一个纸人的形状,扁扁的,薄薄的,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林生退后一步,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