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检结果和血液检查报告很快就出来了。报告上的医学术语冰冷又残忍。“再生障碍性贫血。”我长期的身体异常，不是她口中的“上火”。是一种严重的血液疾病。报告最后附上了一句结论：如果早期发现，及时住院治疗，未必会走到这一步。“未必会走到这一步。”这几个字，成了压垮妈妈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当场跪在了医院的走廊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哀嚎，哭到失声。邻居和远房亲戚知道了消息，陆陆续续赶来。有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当面就问了出来。“一个孩子天天流鼻血，你怎么就忍心一直不管呢？”“你还是不是当妈的！”还有人提起她这些年的口头禅。“你不是逢人就夸你女儿懂事省钱吗？不吵不闹，从来不给你添麻烦。”“现在听听，这话多讽刺啊。”那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夸赞，如今听着，全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不知是谁，把妈妈在考点门口推搡我的视频发了进去。那张因焦虑而扭曲的脸，那句尖锐的“你今天就算是死也得死在考场上”，被手机录得一清二楚。一夜之间，她从一个含辛茹苦的单亲母亲，变成了别人口中的疯子。本地论坛的帖子盖了上千楼，标题刺眼——“高考悲剧：母亲当众阻拦急救，究竟是爱是害？”她冲去学校，想找班主任帮她解释。“我就是太紧张了，我不是故意的！”她抓住老师的胳膊，眼泪流了满面。可还没等老师开口，旁边围观的家长就指着她的鼻子骂开了。“紧张？再紧张就能拿孩子的命去赌吗？”“我当时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你就是怕孩子耽误考试！”她百口莫辩，被人指指点点，像个过街老鼠。单位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过来，领导的声音冷硬，让她停职接受调查。办公室的同事群里，有人发了一句：“我就记得她总说她女儿矫情，动不动就不舒服。”下面再没人接话。过去那些用来标榜她“不易”的谈资，如今都成了钉死她的铁证。我的灵堂前，她哭得撕心裂肺。“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逼你……”她每认一句错，旁边就有个声音冷冷地插进来。“现在知道错了？当初骂她浪费纸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一个远房亲戚抱着手臂，毫不客气。“我……我只是想让她节约……”“节约到不让看病？”另一个邻居接话，“孩子流了多少次鼻血，你哪次当回事了？”“你把她往考场里推的时候，想过她可能会死吗？”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那些眼泪，再也换不来同情和原谅，只激起更深的反感。那天晚上，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要一合眼，就会梦见我坐在考桌前，满脸是血地回头问她：“妈妈，这次的纸钱，有没有省下来？”她从梦中惊醒，尖叫着打开灯，把家里所有的纸巾、卷纸全都翻了出来，发疯一样堆在怀里，抱着那些柔软的纸，哭到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