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过来。「桑医生,你没事吧?」「我没事。」我低头检查了一下两个孩子的伤口。当地红十字会的负责人跑过来,看着陆瑾沉。「桑医生,这位陆先生……」「把他的遗体交给大使馆吧,他们会联系他的家属。」我打断了他的话,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手术台。但那天晚上,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我坐在帐篷外面,靠着一摞沙袋,看着头顶的星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一些画面。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陆瑾沉第一次送我回家,第一次牵我的手。我过敏住院那次,他在急诊室外面等了一整夜。后来出院,他背着我走过两条街。他说:「秦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谁过下半辈子。」我曾经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可是我却发现,他身边一直有个乔曼。他的温柔一点一点地被分走,他的耐心一天一天地磨薄。曾经为我跑两条街的人,后来连我的过敏原都忘了。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通来自五年后的视频通话。那个女人眼神是空洞的、绝望的、被彻底碾碎了的。她说:「离开他,求你了,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他。」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走。如果我按照原来的轨迹继续走下去,我会变成什么样?答案其实不难猜。我会继续忍。忍他一次又一次地偏心,忍乔曼一步一步地蚕食我的生活。我会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越来越面目可憎。而他会越来越觉得我无理取闹,越来越烦我。到最后,他对我最后的那一点耐心也会耗尽。他会觉得我疯了。然后,他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而正因为我五年前走了,他才开始意难平。他今晚的牺牲是真的。他冲上去挡刀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可是我不知道,这到底是爱,还是执念。亦或者,对陆瑾沉来说,这两者本就没有区别。……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压扁了的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苦的。战区的物资补给有限,有什么就吃什么。我对着满天繁星,轻轻叹了口气。「陆瑾沉,你知道吗?」我自言自语。「我不恨你了,也不爱你了。」「但我没有资格替那个人原谅你。」那个人,是五年后的我。她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一定已经绝望到了极点。风吹过营地,卷起一阵沙尘。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帐篷里还有伤员需要照顾。感伤是奢侈品,在战场上,我消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