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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的卫生院很小,三间平房,B超机是十年前的破烂型号。但对山里人来说,够用了。那天夜里,山谷里下着暴雨。我在值班室打盹,前台的对讲机突然狂响。山路上出了车祸,搜救队抬着一个重伤者,冲开了卫生院的大门。“魏姐!快叫老刘准备器械,伤者右腿开放性骨折,头部严重挫伤,失血量太大了!”我套上白大褂,戴上橡胶手套,熟练地推开急救室的门准备托盘。搜救队把人抬上老旧的手术床,我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沾满泥浆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即便指甲缝里全是血泥,依然能看出平日里修剪得极度妥帖。我拿着医用剪刀,面无表情地剪开他粘在肉上的袖管,准备帮老刘做术前清创。剪到左肩的时候,我的手忽然停住了。那里有一道陈旧的咬痕。疤痕严重增生,齿印极深,形状丑陋而不规则。那是六年前的冬天。还没走到绝境时,我曾发烧到四十度。他冒着雪抱我去医院,我疼得意识模糊,咬住了他的肩膀。事后他黑着脸骂了我一句属狗的,但那个本可以去医美祛掉的疤,他却一直留着。我的手悬在那道疤的上方,仅仅停顿了半秒。然后,我把视线移回他深可见骨的伤口,继续倒双氧水。缝合、清创、打钢钉固定。一套流程走完,已经是凌晨四点。老刘去隔壁抽烟了,我站在病床边,冷眼检查他的输液管路。麻药的劲儿开始退了,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焦距涣散了几秒,随后,一点、一点对准我的脸。那双曾经俯视我、审视我水肿腰身的眼睛,此刻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傲慢,没有了掌控。只剩下一片近乎骇人的、疯狂的死灰复燃。“舒云……”舒广庭的嘴唇裂着血口,声音嘶哑。他吃力地抬起手,那只沾着泥血的手指悬在半空,拼了命地想要触碰我蓝色口罩的边缘。我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接着,开始剧烈地发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整条手臂。我摘下沾血的乳胶手套,“啪”地一声丢进医疗垃圾桶。然后拉开抽屉,撕下一张收费单据,拿起笔飞快写下几个字扔在他悬空的手心里。“暴雨夜急诊协助清创,基础代谢消耗,三百大卡。”我把笔帽盖好,揣进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崩溃的眼睛。“按照五年前的标准,两百块,床头有微信收款码,舒总,别赖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