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坐进车里,把门关上,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就那么坐着。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一辆车路过,引擎声从远处过来,又往远处去,来来去去,隔了一层玻璃,听起来很远。我数了三口气,把手机拿出来,给钟以蓁发消息:「他解释了,说只是走程序,等复婚就作废,我要求当场补签声明,他说太麻烦,不肯。」钟以蓁回得很快:「好,你什么都不用做,等他的下一步,你那边录音是开着的吗?」我说是。她说:「窗口那段留着,他后来解释的那段也留着,今天的都留着,我来安排后面。」我把手机放在副驾的座位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其实那一刻不是没有难受,那套房是父母给的首付,我自己还了三年贷款,还清那天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那种感觉不是东西,是一件事,是我自己一个月一个月攒出来的事,现在被人轻描淡写地写进了一张纸里,说是走个形式。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一旦哭了,脑子就要乱,脑子乱了就要犯错,现在不是可以犯错的时候。我开始往前倒那三个月。方绍谦大概从三个月前开始,隔三差五地问我那套房的事,问有没有考虑过做一些规划,问我父母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我那时候每次都如实回答,没有多想,以为只是正常的两口子闲聊,现在想,那是在摸底。他有个旧同学,大概去年年底在城西新开了一家房产中介,他们私下吃过两次饭,回来跟我说朋友干劲很足,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朋友叙旧,现在想,所谓「研究楼市政策」,大概从那时候就开始了。还有三个月前那次吵架。我们因为一笔投资意见相左,我态度坚定,不同意,他拍了一下桌子,说了一句「你就是眼界窄,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要拦」,那是他头一次当着我的面这样说话。后来他沉默了两天,主动道了歉,我以为事情翻篇了。现在我明白,那次吵架让他确认了一件事,靠说服是没用的,那套房他拿不到。所以换了方向。所以有了今天这张协议书,有了「其他的你不用看」。我在停车场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发动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