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淬月

清夜如淬,霜华凝刃。月洗琼枝,万籁俱寂。今夜不落雪的白玉京,依旧如冰雕雪琢,琉璃瓦上栖着满月,天地便成了一斛泼洒得恣意的清辉。漫过千重宫阙,漫过无人惊扰的洗剑池,漫过池畔那袭换了劲装的孤峭身影。圣宸帝棠溪夜,今夜不在承天殿批折子。沈错垂手立于三丈外的灯影里,目光越过半池凝冰的寒水,落在那人脊背上。玄金龙袍已褪,只余墨色窄袖束身,乌发高绾,露出修长而利落的颈线。炉火初燃,跳跃的橙光将帝王俊美无俦的侧颜镀上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金。不是朝堂上那个不动声色驳翻满殿老臣的君王,不是北境风雪中按剑而立便令三军敛息的战神。此刻的棠溪夜,只是一个俯身选材的铸剑师。他正从料架上取东西。不是朱笔。不是奏章。是一块未经剖璞的雪云晶,原矿粗砺,断面却隐隐透出泠泠清光,像封存了一整座雪山的魂。“陛下?”沈错压着声,字斟句酌。棠溪夜没有应。他将那块矿石托在掌中对月端详,瞳仁里沉着细碎的银辉,片刻后才搁上锻造台。指腹抚过原石粗粝的断面,竟带了三分难察的郑重——像抚过一道旧伤,像叩问一扇未启的门。又拾起一枚星河宝石。在指尖轻轻一转,比在剑格处。侧过三分。又正回七分。帝王的手素来稳极。批朱时判生判死,执笔时定疆定界,从不曾抖过半分。此刻却像是在镶一件极要紧、极脆弱的器物。慎之又慎。每一个微调,都近乎虔诚。沈错跟了他十年。十年里见过陛下在北境身先士卒、一剑斩落敌将的冷酷强大;见过陛下在朝堂定策明章、寥寥数语便令百官肃然起敬;见过陛下孤身在佛前跪过七日,只为求得他的织织醒来。却从未——从未见过他亲手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