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离开京城那天,是个阴天。裴家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南城门。我坐在最中间的那辆马车里,手里翻看着江南新铺子的账册。我爹坐在对面,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他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叹了口气。“六年,就当是做了一场梦。”车队行至城外十里亭,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车停了下来。曹管事骑着马来到窗前。“大小姐,前面是流放的队伍,挡了道。”我挑起车帘。官道上,一队穿着灰白囚衣、戴着枷锁的犯人正在官差的押送下鱼贯前行。队伍的最后面,是一个熟悉的身影。赵明远。他脚上戴着十斤重的脚镣,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原本白净的脸满是污垢,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他旁边。那是他娘。老妇人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手里还拿着半个脏兮兮的馒头,试图递给赵明远。官差一鞭子抽在老妇人背上。“滚开,流放重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老妇人摔倒在泥地里,馒头滚落一旁。赵明远转过头,看到母亲被打,眼眶通红,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他麻木地转回身,继续往前走。突然,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我的马车上。他停下脚步盯着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官差见他停下,又是一鞭子抽过去。“走快点,磨蹭什么!”赵明远被打得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地上。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这就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嫌弃我“粗鄙不堪为状元夫人”的状元郎。我放下车帘。“绕道走吧。”车队缓缓转向,从流放队伍的侧面绕了过去。经过赵明远他娘身前时,我随手丢下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两碎银和一瓶伤药。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我翻开手里的账册。我爹看着我,欲言又止。“真真,你”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爹,江南的糯米糕,我可是馋了很久了。”我爹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开了。“好,爹回去就让人给你买城南老字号那家加了麻糖的。”马车渐行渐远。将京城的恩怨和那个趴在泥里的身影,彻底抛在了身后。